Jserv's blog

擇你所愛又怨芭蕉

清代詞人蔣坦曾在《秋燈瑣憶》裡記載，他的妻子，也就是當時的才女秋芙，種植芭蕉葉大成蔭，秋夜裡風雨蕭瑟，她聽著雨打芭蕉的聲音，不禁升起萬般愁緒。於是蔣坦在蕉葉上戲題短詞：

「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

隔日，蔣坦見到秋芙也在蕉葉填下半闕：

「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

痲痺於電子機械轟炸的我們，身處走向刻板、乏味、單調、緊張的時代中，即便仿效古人「格竹」或揣摩歷代文墨，可能也難以體驗這種將自然融入生活情趣，也就是「天人合一」的自然觀，禪宗無門禪師的一首詩偈則是更貼切的指出：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然而，人心不能自主的實相與無奈，是我們這些凡人最適切的描述：心為外物所奴役，憂愁煩悶沁入心坎，萬事紛擾，何來清閒？

適才閱讀 [兩三街角] 的 [Love your job, but ..] 一文，多少牽引心扉的妄想雜念。原文 [Love your job but never fall in love with your company] 用了具體的事例與對現實的質疑點題，是否作為一個工程師，每天上班超過十二小時、每週上班六日，以及緊湊的工作進度規劃，只是根源於「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Love your job, but ..] 一文則是以 [馬達加斯加] 電影中的班馬終身勞苦奔命，某一天才赫然發現這不是牠真正想要的生活，而其他動物則認為維持現狀也沒什麼不好，直到意外的發生.. 呼應。稍早 blog [軟體工程師的思維與工作型態] 是拜讀 CNet 關於 Microsoft 員工的報導後的一些感想，當時處於休假，不過「軟體工程師終日迷惘而漫無止盡的加班」的感觸還是相當深刻，如何身臨「莊周夢蝶」以覺破夢、更期以大覺破大夢、破覺夢外死生，在「齊物」後得以「逍遙」呢？又，「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是如何在軟體開發的項目落實？

相當認同 "Love your job but never fall in love with your company" 的觀點，並不是說我厭惡現在任職的公司，而是前者的影響更甚於後者，從業以來，歷經多個工作，名片上職稱與公司抬頭在變，但對我來說，我認為我過去以至於現在的工作項目都很有趣，而且我也沈浸其中，更在這個過程累積許多技術背景。相反的，或許有額外的紅利，比方說專案獎金或股票，但誠如 Chris 所言：

"At the end of the day, our aim is to grow people .... money is just the by-product. If company bankrupt, start a new one ..."

當然，我們還是必須在現實與理想作取捨。在我短暫的人生中，曾有老闆開出年薪百萬的待遇，聘請我從事某個專案的開發工作，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來說，實在是很大的誘惑。必須說，非常感謝對方如此看重我的能力，雖然我自知目前的技術水準只能作一個工讀生，但無法在該專案項目獲得 "Love your job" 的共鳴，而 "money is just the by-product"，如果答應這樣的邀約，難說不會日後不會有「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的觀感。

午夜燈下，萬籟俱寂，試圖紀錄雜感於紙上，面對苦樂總不免日坐愁城，悒鬱不歡，是的，我們常常種了芭蕉，又怨芭蕉。鳳凰花開，時值畢業各奔前程，師長們會以「擇你所愛、愛你所選」勉勵應屆畢業生，就我十年前參加國中的畢業典禮來說，這幾個字的確深深烙印於心，雖然我曾歷經一番波折，但至少目前來說，我從事看起來「還像是工作」的工作，安逸的置身於空調良好的辦公室，撰寫著軟體設計。資質平庸的我，有時候也會因為專案進度，以加班這種「時間換取產量」的方式，只為得到能接受的數字，而當邁入深夜，而指尖還是得在終端機上敲打程式碼、在 Debugger 緩慢的單步執行、分析 profiling 與 benchmark，或者無助的攤在椅上，望著偌大的辦公室如此的空蕩與孤寂，不免想起清代有位批文改詞為生的窮老夫子，夜以繼日地批發文章，才足以供家養口，李璧瑜撰聯描寫其清苦的狀況：

傷心夜雨蕉窗，點半盞寒燈，替諸生改之乎也者 回首秋風桂院，剩一枝禿筆，為舉家謀柴米油鹽

此情此景，何等神似呢？ 試看，又是「傷心夜雨」、「寒燈半盞」、「回首秋風」，最後徒剩「禿筆一支」，對我這個兩袖清風的軟體工程師來說，彿看到了一位兩眼充滿辛酸淚水的寒儒。然而，科技是人類創造出來的，既然有辦法累積到這樣的規模，細部的設計與功能性的突破也該能獲得克服，於是乎，當 regression test 都 passed 之際、當 Bug 不再重現，或者完成 specifications 的規範時，瞬間扭轉這種意境，不再是生活的困頓，而是生命的富庶，這大概就是程式設計最美妙的感受：「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

ps: 本文順道回應來信詢問軟體工程師工作待遇與態度的朋友。
由 jserv 發表於 September 28, 2005 04:11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