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的變態
標題的「變態」不若是新聞媒體的用詞,相反地,我指的是生物學上闡述蝴蝶從蛹到成蟲的變化 (即「完全變態」)。中午拜讀 Jedi 的 [
文化入侵與反入侵] 與余光中的 [
怎樣改進英式中文?──論中文的常態與變態] 這兩篇深入的文章後,我在蹙眉中沉思,好一段時間才回神。
在 2004 年底,我公佈了新書《揭開 X Window System 神秘面紗》的撰寫計畫,稍後 blog [
不朽的意志] 提到撰書的理念,面對 X Window System 這個年紀與我相當的偉大建設,除了要述及技術細節外 (按:與之前所有的演講有關的技術項目都會在此重新詮釋,如果之前閱讀 slides 未能理解者,希望這本書會讓讀者有深入的認知),我很想用有限的語文來描述 X Window System 發展歷程的巨變,以及那些為發展過程付出的 talented developers 的精神,就如 William Faulkner 的說法:
我相信人類不僅能夠忍耐痛苦,而且還可以克服致勝;他的不朽在於他在萬物中那永不懈怠的聲音,而在於他有靈魂,有慈悲,犧牲,以及堅忍的精神,而作家的責任就是寫出這些事情來。
這些 developers,或用行內的說法:hackers,隨著年歲的增長,有的已不在人世、有的退隱,而新血的投入,則讓這份犧牲奉獻的精神,以 MIT X License 形式延續下去。我,作為一個旁觀者,有必要用適當的篇幅來歌頌這些豐功偉業,是此,原本是技術導向的書籍,也慢慢融入歷史與主體性哲學的題材,用字遣詞與例證的選擇,也讓我苦惱。
必須承認,在我的閱讀習慣中,英文、德文,以及 Programming Languages (許多優秀 Programmers 的確可寫出「如詩一般的 code、如 code 一般的詩」,比方說台灣偉大的 hacker - 唐鳳) 所佔的比率,遠比中文資料來得多,而後者扣除新聞性的題材,所剩者寥寥無幾,而我早已被「西化」,每每犯下余光中在 [
怎樣改進英式中文?──論中文的常態與變態] 所提及的謬誤,如君所見,我發表的文字中,充斥了迂迴作態的醜勢,是此,可以想見,倘若新書有機會問世,一定是本如余光中所說「惡性西化的畸嬰」,他提出警語:
中文發展了好幾千年,從清通到高妙,自有千錘百鍊的一套常態。誰要是不知常態為何物而貿然自詡為求變,其結果也許只是獻拙,而非生巧。變化之妙,要有常態襯托才顯得出來。一旦常態不存,餘下的只是亂,不是變了。
於是乎,所謂語言的「變態」,豈非淪為語言的「病態」呢?下筆之際,我還是用貧困的文字,一而再、再而三地暴露自己「病入膏肓」的窘態。Jedi 的札記則從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出發:
「Chinese」這個詞到底要如何「翻譯成我們所使用的語言」
不僅直覺上會聯想到「政治外交意義」的挑戰,zh_TW 與 zh_CN 在文化上的分歧 (我只得訴諸強調抽象的西文來表示這概念),說是「兩個文化體」,一點也不為過,Jedi 甚至舉了這個例子:
zh_CN 會把「牛」當形容詞用,例如「牛人」、「最牛的团」,這翻譯成 zh_TW 應該是類似「大師」和「最搶眼的團」之類的意思,當然按照語氣及情境,應該要用更鄙俗的字眼纔對,不過在此的重點是,這兩種語言已經有了很大的差別了。這就好比日文裏也有「手紙」(てがみ)這樣的漢字,不過翻譯成 zh_TW 時是「信」的意思,而不是 zh_TW 中的「手紙」(也就是「衛生紙」);就算這兩種語言用了相同的字符,但是實實在在就是兩種語言,不應該視為同一種。
如果能夠明白這已經是兩種語言了,接下來就能看出正在發生中的文化入侵現象。試想,如果今天本地的居民看到「手紙」的時候會覺得那是「信」而不是「衛生紙」,在論文中用了「魯棒法」這樣的名稱,稱讚漂亮的女生「質量很好」,何嘗不是開始以別人的價值觀作為自己的價值觀、以別人的文化作為自己的文化、以別人的信仰作為自己的信仰了呢?這種入侵的手法,可以說是跟微軟慣用的「規格污染」手法如出一轍了。
這也讓我想到,因為投入國際性的 Free / Open source software 開發計畫,我總是會接觸到許多開發者,其中有不少熱情的年輕德國青年,在 IRC 上除了會討論技術開發外,我們有時後會討論到文化差異,而我也發現,這群德國青年也逐漸捨棄冗長、晦暗難懂的德文,改用時下流行的美式英語用詞,這何嘗不是語文的「變態」,但如果衍生為 Jedi 提到的「語言會演變、會交流、會融合,這是極其自然的,然而當這種交融變成單方面的併吞,那可就不是甚麼正常而合理的現象」,的確是發人深省的重大問題。
由 jserv 發表於 February 18, 2006 02:33 PM
我是日常使用zh_CN(借用您的説法)的。關於您所指“牛”在zh_CN中的用法,想説明的一點是(當然估計您多半早已明瞭)這種用法還是帶有相當戯虐成分的,多用於口語或互聯網上一些本身文字就比較隨意的場合。就您所擧“牛人”和“大師”之例,前者是完全停留在口頭以及我所說非正式場合的,書面和正式場合還是會用“大師”,或者介於兩者之間的“高手”之類的稱呼。這個用法的來源蓋出自北京方言“牛X”(X乃一不雅字,有時候人們按發音用B來代替),意為“非常了得、非常厲害”。我相信在zh_TW的口語中也會有類似“俗”的説法吧?
不過zh_CN和zh_TW的部分詞彙差異確實是很明顯的了,除了對外來詞的翻譯,我注意到zh_TW相比zh_CN另一個明顯特徵是有很多直接借自日語的漢字詞彙。現代漢語在20世紀初前後大量接收過日語漢字詞彙,現在這種現象仍舊在繼續,但似乎zh_TW較之zh_CN走得更遠。
這種詞彙的差異也許會隨著今後交流的增加互相影響,抑或慢慢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