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06, 2006

六月六日斷腸時

上午跟廠商開完會,一直惦記著日期:六月六日,兩千零六年的今日,或許會被聯想為三個六,也就是 666 惡魔數字,不過,盤據於心的,是「D日」,二次大戰諾曼第登陸的日子,盟軍反攻歐陸,壯士慷慨赴死、親人斷腸;是工程師節,採用「疏導」方式治水、成功遏止水患的大禹的生日;是革命先烈秋瑾的農曆忌日,1907 年七月 15 日,三十一歲的秋瑾於紹興軒亭口就義... 最後,我想起因癌症往生的姑姑,當時年紀還小,家人不讓我看遺容,但我大略知道血癌末期種種令人鼻酸的病貌。今天早上騎淑女車上班時,天空飄著細雨,沾濕的雙臂被風拂拭,望著小徑,竟生蕭颯感:
    「秋風秋雨愁煞人」
這七個字,是秋瑾計畫於浙江起義、一舉推翻滿清,不幸失敗被捕,當時紹興府山陰縣的知縣李宗嶽負責審問,要求供出同黨的名冊,而秋瑾毅然拒絕,只在紙上寫下這七字,這「秋風秋雨」逐漸傳開,並成為「秋瑾案」的代名詞,而今,近百年後,生長於寶島的我,當前的繁榮與自由,遠遠超乎革命烈士用血淚爭取的,我緬懷著... 歷史總是充滿巧合,軍事強人、洪憲帝制的袁世凱,在取消帝制帝號之餘,陷入眾叛親離的困境,欲續任大總統亦不可得,在心理的重大打擊及家族遺傳性糖尿病交煎之下,病於六月六日 (1916 年),對中國近代史有高度興趣的我,有時候在想,如果秋瑾與袁在黃泉相會時,該會如何呢?

面對歷史,我們總是可以第三人稱,客觀並冷酷地看待手上的證據,參考當時的文獻,對歷史人物作嚴苛的褒貶,我不是史學家,所學也有限,但也沾染些微批判的能力。抱著 Immanuel Kant 的《純粹理性批判》、《判斷力批判》,以及《純粹理性批判》等三大批判的我,曾自認具備著立足於無人可以懷疑的「純粹實踐理性」,而去批判理性的「全部實踐能力」,塵世生活中的經驗表現簡約為審美判斷力批判與目標判斷力批判,前者解決了自由與認知的必然性的統一問題,而後者解決了自由與道德必然性的統一問題,在此前提下,作為自由人,存在的表現成為一種 Tatsache,亦即「實踐上的認其為真」,然而,真實為此?

不,我崩潰了,憶及兩位同因癌症病逝的姑姑,其中一位正是在這個日期,俗語說:「六月六日斷腸時」,與病魔的最後交戰、免疫系統早已無法運作,而任由器官的腐敗,猶記得家父說「全身瘀血潰爛,不忍卒睹」,昔日的理性呢?不,我只能假裝默默接受命運安排,事實上,種種不理性的感傷與愁容,仍如烏雲之籠罩,過去的哲學訓練、既往的歷史觀察力,全如脫韁野馬,我的心緒,失去控制。此際,又想起清朝馮起鳳《昔柳摭談‧秋風自悼》的一段:
    「後探得的耗,萬箭攢心,臟腑欲裂。但木已成舟,回天乏術。」
怎不叫人柔腸寸斷呢?

高二分組時,選擇了第三類組,也就是外加一科生物,其實我對生物學科的興趣不大,但受到姑姑死訊的影響,一直對於這類無從控制的生理議題,有種衝動去理解,與其說是興趣,不如說是因為畏懼而生的反抗能力。我還記得,高中一年級的公民課,老師要我們談談自己的志向,我說,想成為一個醫護人員或核子化學醫療專家,並舉了姑姑的例子,本來每人三分鐘的發言,不自覺就講了十幾分鐘,最後淚灑滿面,還把教科書弄濕了。罹患癌症的姑姑,拒絕作任何化學治療,她說這是自己的業障,一切順其自然,也婉拒外界的關心與額外的醫療救助,於是,作為親友,除了眼睜睜看著姑姑痛苦的走之外,還能做什麼呢?現代的醫療科技,到底能幫上什麼忙?我不清楚,但我仍要知道答案。

至今,我仍對未能對醫療科技貢獻一份力量而耿耿於懷,雖然高中成績不惡,但解剖青蛙總是夢魘,生物實驗課總是可讓我好幾天吃不下飯,雖然其他主科都能夠維持在前 10%,而且一開始對生物也有蓬勃興致,閒暇還閱讀《牛頓》一類的科學刊物佐以參考,可是,生物課仍讓我沮喪,高三甚至不參加考試了。每每想到這裡,人類還有資格自稱「萬物之靈」嗎?人,不就跟其他鳥獸一般,仍受大自然神秘力量的驅使,逃不出生老病死的輪迴,我的理性呢?別提了,這是我唯一知道的真相。

今年五月七日下午,去誠品書店讀了《愛的手札》一書,讓我在沙發椅上不自覺就哭出來。

這是一個三十歲罹患絕症、瀕臨死期之際的醫生,以書稿寫給妻女的感人遺作。作為一個醫生,每日都深刻體驗生老病死,就如此鮮明,來不及褪下手術服,而這樣的戲碼更是讓人對生命的無常產生感慨,然而,這位醫師,井村和清,卻以醫生作為終生最大志業,維持這個志業的動力,來自在醫學院就讀時,所面臨喪母之痛,讓他更堅定要成為一個優秀的醫師。上天的安排是如此奇妙,這個對生命有高度熱愛的醫生,自己卻在行醫第六年時,被診斷罹患絕症,然而,他堅持免疫療法,讓自己雖然承受截肢之痛,還是裝上義肢,用孱弱的生命繼續行醫... 而,剩下四個月的生命。

書稿並沒有完全圍繞於杏檀生涯,相反地,有不少特別的見解,比方說井村和清用一些篇幅談人生觀。讀到第一部的尾聲:
    妻子默默地哭泣。
    「回富山去靜養吧。」
    但是,我拒絕這個提議。我想走到不能再走下去、工作到不能再工作為止。

    這是我的希望。看著幾乎是哭著苦勸我回鄉的妻子,我只是一直搖著頭。因為那一陣子我還有一些由我負責主治的病患 ... 。這三個人都是惡性腫瘤末期 的病患,他們把生命交給了我,全心信賴我,決定用僅存的微弱力量,和病魔 奮力一博。我怎能將他們置於死亡之線,一個人臨陣脫逃呢?
淚水已經完全不聽使喚,在書店當眾哭出來是很丟臉的事情,於是我抱著書本,跑到角落去。

愛的手札》描述醫師堅持的「免疫療法」,說穿了,就是以意志力抵抗病魔,讓求生的勇氣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日子,這跟姑姑當時很類似,書中對病症具體的描述,對我來說,是多麼真實。想到兩個罹患血癌而離世的姑姑、罹患癌症的家母、為病魔所苦的親人,以及自己這個不堪一擊的微弱生命體... 苟活了二十餘載,我對於死亡仍是如此的恐懼,老實說,我不知道是否有勇氣活著。

黑格爾曾說過:「凡存在必有意義」,我,終其一生在找尋自己存在的價值,哪怕是以前聽演講耳聞人體軀殼僅值的二十四元價值,我想,我應該為這個大環境作一點事情,而看了井村和清醫生的這本遺作,更讓我無地自容。現在的我,雖然不甚健康,但至少還未到絕症末期,對生命的堅持,意志還是相當微弱,而且沒有全神投入地作。

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也不曉得有無機會看到明日的陽光,但,我絕對要珍惜今天的一切,「六月六日斷腸時」,這日,對生命又有更深的體驗。
由 jserv 發表於 June 6, 2006 04:09 PM
迴響

姑姑的气度值得效法,相信她于极乐净土亦不愿看到你有任何脆弱心行!逝者已矣,万勿悲观!所应作者,坦然面对,积极治疗,慎勿拖延!身体上的疾病,和先天大有关系,然绝不能因此放弃后天的调养。如若无法专心工作,可先事短暂休息,澄清自己的疑虑,所谓以退为进也!你是对社会有贡献的,将来的贡献可能更大,价值就在你存在的当下,不必劳力寻觅。祝你健康!

why 發表於 June 6, 2006 06:11 PM

Jserv 兄,每次看你 blog 真是一種學習也是享受,覺得你所涉及的知識真的很廣很豊富!
人生有很多的變數,我想把握當下,感受當下的心情是很重要的!加油!

對了,我是一個剛接觸 Linux 的 Novice,可否請你介紹幾本學習 Unix 或 Linux 的書籍及資料!謝謝!

poyiwu 發表於 June 6, 2006 11:39 PM

因為有限,所以得欣喜,所以叫人柔腸寸斷。

西方醫學的主流方法是一種reductionism,認為可以divide and conquer,認為可以透過axiomatic approach來處理遇到的問題(近年的分子生物或是基因工程更是抱持這種看法)。在醫學史中當然也不乏以system thinking這樣的角度來看待問題的人,但是這兩種都算是揭露這世界的某些樣貌,而非全貌。

即使修習醫學,只是更清楚哪些疾病現在可處理(到某個程度/以多少機率),並發現更多新的、更難解的疾病。井村和清並不是真能解決所有疾病的問題,但卻是「實踐上的認其為真」的絕佳範例。

在Hacking的過程中所綻放的熱情,不也是如此?

Biopunk 發表於 June 7, 2006 05:55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