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09, 2006

科技、人文,與反省

「當人文超越了科技,我們的夢想才能駕馭未來」

上週一傍晚到某公司處理公務時,突然惦記著這句話,乍看字面的意思,實在無法理解前後的因果關係,不過如今似乎有了新的體驗。最近除了忙著公司的研發工作,也張羅自己的實驗室,並進行一些尚未公開的計畫,雖然表面上來說,生活看來很充實,不僅符合自我「燃燒生命」的期許,也多少在人生規劃前進幾步,然而,心靈卻不由自主失落著。

幾天前,Chia-Mei 問及我對人類發明電腦的看法,當時心中只有個簡單的想法:「渺小芥微如我者,表達愚見有何意義呢?」,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心虛地回覆幾句。在我的看法,這是正面的,電腦的出現不全然是電子機械的突破,更是思維的轉變,這正是二十世紀開始,科技革命的基礎。1956 年,Dartmouth College 的 John McCarthy 與當時的精英份子在研討會上提出「人工智慧」的新觀點,這五十年間,雖然無法達到昔日科幻小說作家筆下「駭人聽聞」的發展,但至少今日可見之處,舉凡工業控制、生物探測、礦產物種分析、資料檢索、... 等,學習人工智慧除了一系列數學基礎外,就是得學會「說話」,也就是學會用更完備、嚴謹,以及多元的方式表達,這也是人工智慧在電腦科學領域中獨樹一格的原因:為此,得走出邏輯電路的象牙塔,轉而將電腦「連接」至心理學、語言學、生物學、遺傳學、哲學、神經醫學、... 等領域,才能獲得指引,獲得技術突破的契機。

人工智慧,無疑是高科技的呈現,也因為這個領域是如此深遠廣泛,曾為此沈迷愛戀的我,終日思索卻不得解,遂轉往哲學角度,尋覓另一個切入點。拜讀《莊子》的〈齊物論〉,深刻感受著透過對話而揭櫫的莊子哲學原理,正如王應麟所說的:「莊子齊物論,非欲齊物也,蓋謂:物論之難齊也。」,唯有逃出「物」之形貌,接下來我們才得以進一步思考。寰宇萬物看似千差萬別,歸根究底來說,卻是齊一的,此乃「齊物」,而反觀思想雖具歧異性,但萬物既得齊一,思想又將如何?回頭讀原文: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
就邏輯的角度來說,不僅強度不夠,也令人對字面迷惘,處於「異」與「同」模糊夾擊的我們,陷入這短短餘字所構成的泥淖,然玄理的真諦就是深入的邏輯與哲學思考,而非侷限於字面意義,再回頭研究電腦科學,其間的異同卻顯出不言而喻的清晰程度。以《純粹理性批判》著作揚名的 Immanuel Kant,因應讀者批評種種晦澀難懂的陳述與言語,推出《未來形而上學導論》(原名:《任何一種能夠作為科學出現的未來形而上學導論》),試圖以通俗而簡潔的文句來闡述《純粹理性批判》一書的基本概念,但仍是一種「天書」。我舉這個例子,並非說明小眾哲學家的優越與自成一格,相反地,我們發現儘管哲學家試圖建立大量思考並立書予以永續化,但難逃其本質上的障礙:語言。

語言分析哲學派的 Ludwig Wittgenstein 針對此一致命傷,提出新的論點,主張哲學的本質就是語言。在他的看法,語言用以表達人類思想,奠定文明的基礎,這文明也包含了哲學的成份,是此,哲學的本質只能在語言中尋找。Ludwig Wittgenstein 的主要著作《邏輯哲學論》和《哲學研究》,試圖消除傳統形而上學的唯一本質,也開拓哲學的新方向,爾後影響了電腦科學的發展。《邏輯哲學論》挑戰了古典哲學,讓哲學成為語言問題,也就是「解構」,而《哲學研究》則是「解構後的建構」,再度探討哲學的本質。(19) 三零年代,Gödel 提出的 incomplete theorem 更對邏輯、數學和計算的能力極限做了非常重要的詮釋,這是哲學中的數學、數學中的哲學。我們身處既是悲觀又是樂觀的環境中,這些手頭的智慧「工具」,被證實能力是有限的,儘管「工具」本身帶來極大的技術突破,複雜的 formal systems,在 incomplete theorem 來說,勢必會伴隨一些無法斷論的 propositions。人工智慧之父 -- Alan Turing -- 創立的 computation theory 交錯在這一系列基礎上,建構於計算機、程式結構性,以及 formal 的演繹中,最後,一個簡單卻影響深遠的模型 -- Turing machine -- 被提出,直接對應到人工智慧的領域,接著,全數無數的研究者與工程人員相繼投入,這個思維的轉變,讓知識回到其本質,也就是說,我們才得以踏在「知識的本質」基礎上,充分作累積,因而逐步邁入頂峰,但正如 Turing 的名言所說:"Can machine think?",頂峰到底在哪?我們並不知悉。除了 Halting problem,還有什麼盲點?

回到 Chia-Mei 提出的問題,「電腦」本身絕不只是機械,更非「工具」,就科技的角度來說,背後的理論與實務經驗,才是整個人類歷史的革命與驅力。身處二十一世紀的我們,回頭看看原始的機械計算器,也就是十七世紀 Pascal 設計的精巧機械,該裝置透過一堆設計得宜的齒輪,透過人力運轉,正確完成加法與乘法運算,在當時來說,是很驚人的成果。而只過了幾百年,也就是人類歷史中比例微乎其微的小間隔,今日我們身邊有無數的 microprocessor,光是所謂的「計算機」,複雜度就難以與 Pascal 設計的機械衡量,甚至,周遭還不乏具備人工智慧的裝置與系統,還有人憂心忡忡地幻想這些機器反過來奴役人類的一日,但是,還在幾年以前,我們還天真地認為那是醜陋且怪異的機械罷了。在回覆 Chia-Mei 的訊息中,我提到史上第一部可變程式的電子計算機 ENIAC,以及冷戰時期美蘇科技競賽帶動的蓬勃發展,有意思的是,這些時期的電腦科技發展,扣除戶政統計系統與商務應用,絕大多數就針對軍事科技,反戰的我,又怎以正面視之?這是一種矛盾。

英國大文豪 Charles John Huffam Dickens 在《雙城記》的扉頁中,寫下知名開場白:
    「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
    是信仰的時代,也是懷疑的時代;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
    是充滿希望的春天,也是令人絕望的冬天。我們的前途擁有一切,我們的前途一無所有;
    我們正走向天堂,我們也走向地獄。」
簡單來說,善與惡、光明與黑暗,只是一念之間,而 Allen Newell 表示:「科學的面目隨科學家凝煉自然的現象而顯露,科學只能發現不能創造。」,科技本身沒有所謂是非善惡,罪惡並非源自科技,但罪惡將透過科技而彰顯。蘇格拉底說過,未經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是否我們可斷言:倘若沒有罪惡,那麼世界也將失去美麗?屢見不鮮的犬儒主義告訴我們什麼呢?在這些思想完備、充滿爭論的體系中,是否就是所謂的人文,倘若如此,是否只是語言的迷失?我用不負責任的問句帶過內心的焦慮與疏離。潘朵拉的盒子,既存希望,也有貪婪,一旦人類打開潘朵拉的盒子,除了依賴人類的智慧外,也難以論斷其後果。

文化趨勢之產生,在於滿足了人心的某種需要,也反應了某種渴望。當今可見科學主義與人文主義兩種思潮的對立,前者追求客觀性、科學性和真理性的科學精神,一言以蔽之就是「真」,而後者強調追求人的自由,重新評估與定義人的價值與精神追求,也就是「美」與「善」。這兩者看似對立,其實彼此的交互作用是如此頻繁地進行著,就如 Wilhelm Windelband 提及人文主義對近代自然科學產生的影響,給予這樣的評論:
    「人文主義哲學運動內在的推動力也就是對嶄新的世界知識的迫切需求,這種需求最後在自然科學的建立和自然科學按原則而擴展的過程中得到了實現。但是此事發生的方式和賴以完成的思想形式,在所有重要觀點上,都表現出依賴於由於吸收了希臘哲學而產生的刺激因素。近代自然科學是人文主義的女兒」
莊子與柏拉圖在其思想體系中,不約而同指出「人是萬物的尺度」的概念,思想本質上是超越時空限制的,特別是一個文化體系建立後,更能以直接與間接方式傳遞與演化。追求「真」的科學本質上是個悲劇,好似包容江河的大海,是偉大的,因為四處漂浮著舟楫船帆的殘骸;好似挑戰世界第一高峰的攀頂紀錄,是崇高的,因為在白雪皚皚之下掩蓋著無數犧牲者的前仆後繼;好似人類工藝科學頂峰的登月計畫,是悲壯的,因為有無數的探測飛行員的殞落。科學的偉大讓這些過去的「不可能」成為「可能」,野心與企圖心驅使這一切的變化,儘管生命殞落於這探索的歷程中,但也唯有這些悲劇、悲壯,彰顯了人類史上新的輝煌,就這樣的觀點來說,「科學」與「人文」其實是一體的兩面。人類的發展是多個維度的,回首短暫的人類文明史,我們實在沒有在任何時期如當下一般,傾心反省作為萬物尺度的自身。

開創古典物理巔峰的 Issac Newton,透過其提出的萬有引力公式,成功解釋在他之前兩大運作學分支:Kepler 對星體的三大運動定律與 Galileo Galilei 對自由落體提出的運動模型,最後這些重大突破集結於《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Mathmatical Principles of Natural Philosophy, 1687),這也使得人們逐漸產生如此的想法:科學是可以解釋一切的力量,於是便興起了科學主義思潮,此思潮日以繼夜湧入人類文明的各個角落,此刻,自然科學早已走出試管、燒杯、煉丹房或者其他傳統的科學實驗與計算演繹的範疇,自然科學的態度與核心概念迅速融入新興的社會科學與人文科學範疇,重現古希臘時期的文化資產中最寶貴的項目,即「求知精神」,這也是人文主義的精髓。

建構科技廣廈的同時,人文的殿堂也悄然而生,只是,當科學家與工程師為著科技廣廈的設計或內部規劃細節絞盡腦汁時,是否留意到人文的殿堂是否有足夠的根基,對任何一種科技亦然,我們可利用科學的利刃披荊斬棘,也可被濫用,徒留後世無限的遺憾,試看,近五十年內綠色環保運動的再度覺醒,不啻是對昔日一味「唯科學主義」(Scientism) 與功利主義所釀成後果的反思嗎?若說科學本身存有「傲慢與偏見」的原罪,又過於偏頗,英國知名經濟學家和政治哲學家、以堅持自由市場資本主義、反對社會主義、凱恩斯主義和集體主義而著稱的 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大力的批評所謂的科學萬能主義,也就是將科學研究方式強加於社會科學的研究領域上,導致在實踐上產生相反的結果。通常這牽涉到在哲學上強行要求明確驗證,錯誤地認為所有科學解釋都可以簡單的用二維的線形圖表進行。他也指出,大多數科學都牽涉到複雜的模型與表徵,而經濟學和非設計秩序的複雜性則有如達爾文的生物學理論般,強加科學研究方式只會造成錯誤的結果。

換言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 的矛頭並非指向科學家抑或科學本身,而是指向那些認為科學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人。這論點筆尖觸及至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的對立關係,而計劃經濟提出的本意,則是基於科學考量,認定任何訴諸科學技術的途徑,可經由歷史之必然性,對過往與來日旁敲側擊,最後這個「康莊大道」可指引所有人類邁向新的紀元,然而,就我們所見,這樣由「唯科學主義」出發的種種措施,往往淪為千萬人聽任於寡頭統治的後果,號稱「萬物之靈」的人類,早已在二十世紀就領教過了。科技廣廈中除了成千上萬鑽動的人群外,或許還有人文,但是人們用什麼語言交談呢?人類用什麼途徑在爭奪利益呢?人類用什麼方式與大自然協調呢?倘若如 Ludwig Wittgenstein 所言,哲學的本質就是語言,那麼當下人類的確使用「科技」作為共通的語言,這樣一來,為了更大的利益基礎,這些人們以如此的共通語言建構著巴別塔 (Tower of Babel),聯合起來興建可直通天堂的高塔,就人類輝煌的成就,又有誰能阻止這狂妄的舉動呢?是的,看起來人類即將再將許多「不可能」的夢想逐一實現,只是,人類心靈最終的歸宿又該在哪?又該建構在什麼的基礎之上?

科學,以及人類的一切其他知識的最終目標,應以能人類謀幸福,並不傷害人類為前提。發展電腦並非一日一夕的工程,相反地,可說是人類科技在這短暫的數十年密集累積且相互激盪的燦爛火花。早在技術成型之前,許多科幻作家則以機械人或人工智慧為主題,撰寫了一系列知名的著作,當然,其中不乏有誇大想像之處,但平心而論,這些著作何嘗不是 George Orwell 經典著作《動物農莊》的翻版?《動物農莊》所揭發的,不若書名給予人生機蓬勃的聯想,相反地,是駭人的殘暴、諷刺的政治革命、寡頭領導與獨占、人類與後繼貪婪者的咎由自取、... 等令人不得不痛定思痛的議題,原本是 George Orwell 用以諷刺蘇俄的社會主義政權,但,小說深刻描繪掌權者因享受權力而腐化的情形,又何止出現在共產注意制度中呢?權力令人腐化,動物農莊的情節也每每出現於我們身邊,反過來觀察我們對於科技的濫用,豈非《動物農莊》最生動地再詮釋呢?

我們要擔心的問題,不再是表面上人類設計的機器人是否會因為具備高度人工智慧而群起反抗 (關於這點,有很多技術與道德為主題的期刊與專文在探討,我不想觸及「可能性」分析而失焦),相反地,人類是否會成為種種罪惡的暴君呢?回到電腦科學的理論,Gödel 提出的 incomplete theorem 已經對邏輯、數學和計算的能力極限做了詮釋,在這個基礎下,我們可想見無法如上個世紀知名數學家 David Hilbert 對種種理論基礎抱持過於樂觀的看法,必須以更大的勇氣,艱困地與真理搏鬥,然而,很顯然地,人類的慾望沒有公式,甚至沒有可表示的描述方式,可援以預估風險因子。如果不看資訊科技,其他科技的進展更令人有這樣的感觸,特別是已邁入基因科技時代的我們,1997 年 Ian Wilmut 教授領導蘇格蘭研究中心同仁締造複製羊 - 桃莉 - 的新紀錄後,西元 2002 年時,前後耗資二十億美金的人類基因組計畫也告完成,人類基因圖譜定序邁入新紀元,即使對生物科技沒有太大認知的人們,多少也感受到生物基因科技的壓迫與快速發展,是此,這十幾年內關於道德、醫療,以及科技的爭論紛擾,沒有停歇的一日。

Aldous L. Huxley 的經典著作《美麗新世界》揭示著有一日,人類將扮演著造物者的角色,擁有強大的能力得以全面改造大自然與人類生命的構成,科技發展本身沒有錯誤,但是人類的傲慢逐步走上取代造物者的崇高地位,將主宰這一切的生滅消長,是否會釀造毀滅的危機,我們不得而知,但光看日益嚴重的環境污染,與以指數暴增的失控局面,種種警訊,逼迫我們去思考。道德與人文,或許是最後一道防線,當口口聲聲「追求更美好人生」的唯科學主義已然促成徹底的物化與崩解,唯有人文與自身最高的道德要求,才得以消弭因貪嗔癡、無法抗拒權力與利慾所造成之生命本質的隕落,或許,屆時批判與反思才是創造宇宙繼起生命的至善。若要驅使「當人文超越了科技,我們的夢想才能駕馭未來」陳述成立,或許還得加入道德與大智慧的前設。

群 於台北內湖瑞光路
由 jserv 發表於 September 9, 2006 09:09 PM
迴響

看到你的高论,非常的佩服,阁下精通技术与文化两道,希望能跟你多多学习

ruifeng 發表於 September 19, 2006 10:14 AM

科学时代,人文何为?———柳延延教授在上海社会科学院的演讲

http://www.jfdaily.com.cn/gb/jfxww/xlbk/jiefang/node5410/node5419/userobject1ai1447376.html

在http://www.acumox.org/blogs/xp/这里偶然看到的,注意到原文和这个帖子有关联,就搬过来了。

why 發表於 September 22, 2006 09:09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