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serv's blog

浪濤的單戀

上月參與 [Debian Taiwan Camp 2006] 活動，遊覽花東順便推廣自由軟體。有位學長問及為何我喜愛東部，事實上，對於人潮擁擠的景點一直沒有太大興趣，反倒對於山水交會之景，常凝望出神，特別是北上工作後，只要一年可到花東走訪一兩次，就覺得很滿足。或許因為在空軍服役期間，長達十八個月在花蓮雷達站與戰備中心盯著指揮儀，監控台灣東部空防狀態，許多宜蘭、花蓮、台東，與屏東的地名都耳熟能詳，但休假期間卻往往忙著回西部，未能長久駐足於這世外桃源，實在是一憾事。

留在腦海的回憶，逐漸被塵封。置身於繁華的台北市，此時的我正如唐代杜光廷所說「氣耗于內，神疲於外，氣竭而形衰，形凋而神逝，以至於死矣」，然，早已售出魂靈的我，又有何「道性」可言？只得在幻境中，握緊掌中的鑰匙，試試圖開啟回憶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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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東海岸的台東富岡漁港，舊名「加路蘭港」或「伽蘭港」，乃因鄰近阿美族部落「加路蘭社」而名，現為台東縣三大漁港之一。游走於岩岸，一邊享受海風吹拂，聽著浪濤拍岩聲，一邊暢飲美酒，鬆弛原本過度緊繃的神經感官，無形中湧現一種獨特、難以言喻的感覺，特別是對大自然的親密感。在我二十五載的人生中，有十年是在苗栗通霄度過，綿延不絕的沙岸與獨特的海水氣味，至今仍有強烈的觸感，而東部岩岸更加深我的依戀，這讓我聯想起 Elain Morgan 的經典著作《The Aquatic Ape Hypothesis》，Elain Morgan 自 1972 年開始宣傳水猿假說 (AAH)，由眾多提問反思，認定人類始祖在獨立演化的早期階段，在水裡度過了幾百萬年，逐漸脫去全身毛髮、養成直立習慣，進而發現製造工具的利益，依據該假說，我們可列舉的人類特徵，幾乎是在「水猿」階段演化出來的，甚至說話的能力也依賴水棲奠定的生理基礎，在三十年後的今日，此假說仍具爭議，但這似乎說明了我對於河川大海的依戀。

適逢冬季，在岸邊，佇立觀看海浪。來自遠方的浪濤，受自然引力的牽引推送，時而猛擊礁石，有如排山倒海之勢，他是個悲壯的巨漢。但，有時也如風情萬種的女郎，柔情似水，婆娑在岸石間，粼粼波光閃爍著呵護與愛撫，她，是個慈愛的母親。至於我的姿態，遠遠不是那麼重要，或坐，或躺，或站立，時而高亢宏偉、時而低沉寧靜的濤聲，譜出人生百態與萬物的跫音，在富岡海邊反覆聽著浪濤聲，每每都有不同的感動，不自覺想起歐陽修的〈秋聲賦〉，彷彿體會了詞中各種比喻，原本無形的秋聲卻在意境著遞移下，是如此生動可聞，而秋聲起興和自然萬物之交替凋零如浪濤者，何嘗不是人生無常卻隱含不變真義的表徵？

立於岸邊，瞻仰這既是巨漢又是慈母的浪濤，耳畔滿是大海與陸地的合唱聲，我就好比是岩岸的滾石，隨波逐流、過著看似了無新意的生活，但，每個滾石都有不同的面貌、不同的際遇，尤其在我們靜下心，才能感受到這之間的「道性」。在浪濤捲襲之後，觸發雋永且理智的回歸，追尋著夢想、編織情愛的洶湧浪濤，是壯觀的，但何嘗也不也是極其易碎，如今徒存浪花，那是我們最後的眷戀，驀然回首，僅存蒼涼的惆悵，浪濤依舊拍岸。而，大自然的律動逐漸壓抑個人的意識，心靈處於清空與充實的微妙變化，好似近代物理中量子力學種種深奧不可測的微觀現象，這就是真正的寧靜，也因為這種寧靜給予我們感受大自然力量的契機，那一瞬間，隻手托舉群山、跨足於群巔峻嶺，以偉大的心靈追逐浪濤，好似蘇軾在〈念奴嬌〉的瀟灑：「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是此，這一切靈魂的高度，皆在指尖可及之處... 夜棲於漁港附近的民宿，頓時詩意如泉湧，隨手記下：

〈浪濤的單戀〉

寒江灘頭浪濤聲，堤防孤立伸入海，
風雨駕馭賦航程，史事隨煙飄霧散；
波濤洶湧震狂瀾，雨水凝露終歸化，
滿天星宿無情睹，紅塵悵然增年輪。

顏容翩翩散天際，季風卷卷愁煞人，
孤舟獨行引迷濛，滄浪何處避風所；
離情盤據成單戀，意亂心煩淚雙垂，
塵迷傷懷瀉萬江，千里目送昇涅盤。

群 於台東富岡漁港
Dec 23, 2006

汩汩而動的羊水，是在母體姙脤期間的濡慕，作為「水猿」，面對孕育所有生物的海洋，領略其單純且神秘的呼喚聲。但，自臍帶割斷後，母子成為獨立的個體，依據自然法則立足，但那種被拋擲且斷裂的感覺，卻深刻烙印在心，是此，人在呱呱落地後即有種與生俱來的孤獨感，企盼游回母體、徜徉於羊水中過著「水式生活」，但已枉然。無論如何，我們內心總有股追溯生命起源處的念頭，在台東富岡漁港，隱密的欲動被浪濤、這個最美妙的振盪器所強化，不久後，我將歸化於大地與洋流，成為寰宇更緊密的一分子，屆時，將會獻生於這永恆的濤聲，這是有循環性質的單戀。
由 jserv 發表於 January 19, 2007 06:14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