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serv's blog

夜鐘之止

入秋，夜間驚醒的我，望著窗外蕭颯之景，偶聞機械聲劃空而過，胸口間歇的陣痛惱人。

某事件結束後，擔憂生活過於安逸，自我要求不得臥榻床舖入眠，改以地板或沙發一類家具代之，除客居他鄉外，北上工作的三年就如此度過簡樸的夜晚。然，連續數日胸口疼痛難耐，又不想去醫院領取那些形同飲鴆止渴的止痛藥 ── 雖能舒緩生理痛楚，但也扼殺清晰的思維，人若如此，何嘗不是一種悲哀？掙扎許久，最後仍屈服了，強忍著種種不適，騎著淑女車驚險抵達醫院，熟稔地與醫師描述症狀。返回內湖住所服藥，藥效所及，致使注意力難以集中，披著冬季外套 (無床自然不需棉被)，在地板上休養。思緒渾濁不止，刺痛感卻有加劇的傾向，頓時聯想起莊子以天地為棺槨之豁達，此刻，不啻是擴展胸襟、與萬物齊一的最佳體驗？

「吾以天地為棺郭，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如此？」

莊子大去前，面對諸弟子欲厚葬之舉，脫口說出此等灑脫之語，弟子追問說：

「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

根據人類學者的說法，最早的智人尼安塔人即有埋葬亡親的習慣，姑且不論文化層面，莊子弟子不捨敬重的老師遺體受到鳥獸分食，大概就是人類的天性。不過擁有大智慧的莊子，自然不是這麼想，他回說：

「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

死，對莊子這個超然的智者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只是回歸自然罷了，莎士比亞不也說：「世界是座舞台，所有的男女不過是演員」嗎？我們生於自然，也終將歸於自然，繁文縟節又有何用？想到此，胸口的疼痛感舒緩許多，殘餘的人生尚有許多事情可作，怎容我在此怠慢呢？

四壁原本未掛擺畫作，或許因為藥物影響略有幻覺，依稀瞥見金屬畫框，而框內畫作是 Edvard Munch 最後的自畫像，場景中有他的單人床、發青的臉龐掛於高挺的身軀，一旁黯淡的時鐘好似《浮士德》中，浮士德與魔鬼的約定：

「... 我甘願把自己銷毀！那時我的喪鐘響了，你的服務便一筆鉤銷，時鐘停止，指鐘落掉， 我在世的時間便算完了。」
「可是時間佔了上風，老翁倒斃在地。
時鐘停止──」
停止！像深夜一般寂靜。
指針下落──」

與魔鬼簽訂出賣靈魂三十四年契約，使浮士德生前盡情享受，然，死後則入地獄，詩劇的描繪何等攝人，死亡的陰影，自 Edvard Munch 最後的自畫像、自歌德筆下，自牆縫無數的細孔竄出... 胸口的陣痛，適時將我拉回現實，Edvard Munch 自幼就受到病魔的折磨，其母親和姊姊死於肺結核，因此，死亡的恐懼無止盡地割劃自身，也反映於畫作，凸顯備受威脅折磨的內心世界，而我，略能理解其一二，特別在此際。
由 jserv 發表於 October 17, 2007 02:43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