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3, 2009

long for

廷,

還是喜歡這麼稱呼妳,好似過去的妳未曾消失一般。英文中的片語 "long for" 有「希冀」、「盼望」的意思,不作一般的形容詞使用,也就是說,這與寫為 "be not long for this world" (不久於人世) 裡頭的 "long" (長久) 不同,算是相當特別的用法。最近的生活很平淡,卻也有些非常態的希冀與盼望。

四年前,告知王博士,當結束手頭的計畫時,會優先考慮到此處,為這個產業貢獻微薄的力量,儘管那時相當感激他的知遇之恩,但基於情感的因素,遲遲未能給予肯定答覆。新竹,離苗栗老家不遠的地方,對我而言,是如此陌生,每每騎單車穿越書寫著「新竹科學工業園區」字樣的醒目標誌時,不免在懷著宏大的理想下,掩藏著巨大的虛無與失落感,於我心有著天塹般的距離。去年八月中旬,嘗試去面對那段「痛而喜悅」的生命歷程,履行當初的承諾,來到新竹,一如尼采之於莎樂美。那麼 "long" 背後又是 "for what"?
    「橫在你的睡眠和清醒之間的距離,才是最大的距離;橫在你的行為和慾望之間的空間,才是最大的空間」
一次又一次地,讀著紀伯倫《先知的花園》裡頭的一席話,人無法簡約成物理學上的質點,只能主觀地活著,以偏見去臆測衡量人世間的種種。或許,失去的愛,仍是愛,只不過形式不一樣,隨著感受的褪去,會有另一種感覺逐漸明朗,那是記憶。信手拈來,嘗試以撰寫詩歌去追憶,發現最押韻的,還是我間歇的嘆息,是的,得承認,新竹是個傷心地,我分不清楚,所見者是愛情的逗點,抑或句點,只知道落於此處。

每晚身處於竹科某處,抬頭見遼闊的星空,心想,應該會愛上這裡,但回神看看這些死氣沉沉的建築物,就冰凍心頭僅存的溫度了。過去走訪台灣許多地方,一旦居住、旅遊,或者工作一段時日後,即會對當地產生感情,但來這裡逾半年,卻無法接納竹科。 Qing 老大說過:「其實程式設計師的生活和工作已融為一體,儘管單調卻不乏味,還能獨享孤獨」,作為生活寫照的註腳,倒是相當精確。試問,C 程式語言的 "void rewind((FILE *) pLOVE)" 何解?享受孤獨的程式設計師如我,會回覆道:「愛回到最初,不過是一場空」。

記憶成為了最忠實的伴侶,滋潤並擁有它,進而與記憶共舞。置身於低光害的竹科,月色動輒美得令人忘卻憂愁,但就想妳,最寒冷不是冬季,是今年冬天,見不著年冬天那伊人,而這戲碼,重複地發生,直到我成為時空的旅人。彼此道別時,妳在照片背後簽了字跡優雅的 "Elisha",我反覆端詳著,這是個很美的名字,也是希伯來先知之名,若有可能,祈願告知我難解之謎的答案,窺見我走之後的往來起伏;若不可能,那期待著生命終結之際,能全心全意地訴說:「得以誕生、存活於世,就是莫大的恩典」。且讓分離,偶然相遇;且讓幽怨,冰釋塵土泥沙。

    「我最擔心你的地方,就是你不重視自己的快樂和感受,需要身邊有親愛的人來點醒那些幸福感;太過重視結果,總是令人灰暗而遍體鱗傷」
2004 年的最後一日,在我們最後的幾封書信中,妳說。那段日子是生命書頁中,被偷偷撕去的一頁,僅存下,枕被上濕了又乾、乾了又溼,一塊又一塊逐漸擴大的淚漬,是霉黃。窗外傳來狗兒的低吟聲,貫穿生命的虛無感,不啻印證叔本華的描述:「人生實如鐘擺,在痛苦與倦怠之間擺動」。過去閱讀《愛有多少》一類的小說集,總是難以想像小說情境與現實的對映。但,現在彷彿懂了,是此,墜入了哀感,生命真有救贖嗎?

盈說:「也許我嫉妒的,是美好的回憶」

電影《愛情靈藥》中,光良所飾演懵懵懂懂的中學生不就說:
    「我再也不需要女人,只要有這些成人片就好」
好個誠實又理智的結論,是否我們都能進化為,不需要異性,只要理性,即可安然度過人生呢?才喜孜孜於自身的「進化」趨向,畢竟,把愛藏在心底,是通往心碎的捷徑。「你是不是每天都活在夢裡麼?」,電影《周漁的火車》那句台詞,又浮上心頭,難道在此寂靜的夜,連編織個夢囈都會受到質詢嗎?

    「離開愛的行為即沒有愛」
沙特這麼說,而依據其存在主義,人的誕生,就在沒有獲徵求同意的前提下,被拋擲到一個不確定的處境;又在人不情願的情況下,被帶離這處境 (死亡)。沒有故事是單獨存在的,而故事與故事間,往往會在轉角處相遇。一個故事會銜接上另一個故事,有如河床底的石子一般,相疊、相撞,卻又獨立。總以為,哭累眼睛乾澀,就不會再有淚,這樣就好,但恐怕才送走一個故事,又涉入另一個故事。Purple 對此表示:「能再次對別人感覺到心動,是一件好事,就像是活著的證據一樣」。

生命不在乎我們的願景,成長有其痛苦之處,但必須作取捨。一粒砂,不美,對蚌而言,肉體內嵌入一粒砂,更是不幸。然,珍珠是美的,帶珠的蚌,更是身價百倍。蚌如此,人又何嘗不是?若我們不因異物襲入眼瞼,而自衛性地落淚,又怎能體會生活有如洋蔥,片片剝開之際,總有一片讓我們流淚的道理呢?若沒有因砂粒而起的淚水,就無如蚌的人生中,美麗璀璨的珍珠。文藝復興時期,佩脫拉克曾說:「我是凡人,我只追求凡人的幸福」,除了低喃,我又怎能去面對呢?

在新竹二輪戲院觀賞《Orz 男孩》,不時傳來歡笑聲,但冷冷的淚水,卻不斷拂拭著我的臉。片中關於精神病患與社會觀感的描繪,寫實得讓我掛念著家人的真實案例。出了事,麥克風開始捕捉那些冷冷的話語,或許有熱烈的討論,但各個都彷彿置身事外一般,即便是這個鄉土味濃厚的地方。也許,我們真的高估自己,大部分的時候,什麼都不能作,只能如片中的女孩一般,保持微笑,妄想能頓時跳躍煩惱的深淵... 小孩子心中至少存有「異次元」,而年華已逝的我,竟然連幻想的勇氣也消弭了。

因為眼眶保持溫熱,配戴眼鏡騎單車,則眼前一片霧茫茫,索性摘掉眼鏡,在可見度僅十公尺的狀況下,從新竹市區騎回位於竹科的住所。接受需要被「矯正」的認知十來年,不禁開始質疑自己,是否,自己真正所見之物,都需要以透鏡來「矯正」呢?而, 如此一來,真正的觀感,是否都不再有意義?因為原始的資料,唯有加工與扭曲之後的產物,才是可信的,何真之有呢?

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橋〉寫得貼切:
    「同時我們抱怨我們的生活,苦痛,煩悶,拘束,枯燥,誰肯承認做人是快樂?誰不多少地咒詛人生!」
不快樂正來自這個理由:真實的觀感,是需要適度的「矯正」,一旦習慣這些「矯正」後,終將恐懼真實。歌德攀爬高塔因而克服懼高症,那我們呢?該如何面對自身的恐懼?古羅馬詩人 Ovid 不也說過「在遊戲中,我們顯現自己的本性」?所以處於如戲的人生,啃囁著本性。我們有如嗑藥般企盼著色彩,黎明時分起身,抑或不惜長途跋涉,只是為了自太陽之泉中,汲取色彩的繽紛與感動,但最後發現,萬物都像曝光過度,少了邊緣,怎辦?跟著人群走下去吧,就這樣微笑地走到盡頭。

寧靜可致遠,即便在喧囂擾攘的世界,也不乏有人保持恭謹,默默散發著優雅。很久沒夢到跟女生牽手約會,與過去一樣,總是只見側面,不清楚女主角是哪位 ,但身後的夕陽煞是美麗。反覆出現的夢境,在台大椰林大道,走著,不久即踏上單車,大道上只有她與我,僅有似遠似近的跫音,穿梭著。黃昏的夕陽當下不讓人傷感,而以從容淡定的姿態出現,當然,對此情此景來說,還有幾分特有的浪漫。作為現實生活反射的夢,高速地播放著,正如我們渴望認識自己、了解我們的存在,此一崇高的慾念,是人生的奧秘,然,頓時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長夜。無法辨識自己是在甦醒前、在接受光明的前一刻,還是仍在夢境,幾分篤定,幾分任性地認為,就算這裡是地獄,也要活出天堂的感覺來,於是,我見到她。

夕陽幻化作漫天的緋紅,徐志摩說邂逅是偶然,而邂逅之後呢?是否要比照杜斯妥也夫斯基在《地下室手記》所寫:
    「他有意保留著,只為了向自己證明人畢竟是人,而不是鋼琴上的琴鍵」
自忖於濫情與虛妄,因而遲滯不前。上一次有如此的感覺,是八年前的事了,時值與妳相識,那麼,究竟這是否為 Purple 所說「活著的證據」,其實也不甚清楚。理性的我,在有意識之處,奮力逃避這些,而夢中卻誠實地道盡這諷刺的真相。寧可相信,這一切只是綺夢,在虛幻中,有著幾分真實的成份,畢竟,對於生活幾乎沒有交集的她,除了兩次短暫的交談外,就只有網路上零星的對話,總量甚至不及開口向早餐店老闆娘點餐,以及對某些隱喻文字的相同解讀。也許,這個問題的答案,並非理性可解答的,如同為何鍾愛理工生醫背景的女性一般,不需要解釋,也沒有理由。

因為小小程式專案進度停滯不前,而灰心沮喪者如我,應該認真看看作生物醫療研究者,是如何憑著信念,反覆投入沒日沒夜的實驗與分析。閱讀她有限的文字紀錄後,一切疑惑都在漸漸明朗了,也因此對她的人和文字增添了幾分敬重。想起去年至中研院聆聽何美鄉博士的演講〈腸病毒 71 型疫苗研發 - 科學、產業與法規的面面觀〉,受限於對專業術語的認知,整場演講聽得很辛苦,忙著作筆記與查閱資料,但不時被何美鄉博士對生物科技的執著所感動,最後她表示,致力於腸病毒疫苗研發並提高產能,不讓台灣人搶不到疫苗,這席話不僅是堅持的宣示,更得用無數個廢寢忘食的研究日,在上萬種可能的組合中,逐一觀察推敲,進而提出新的實驗模型去驗證想法,非常之艱辛。所有從事生物醫療的研究人員,皆是抱持此等大愛,奉獻於人類的未來,誠偉大焉。

大概這也是令人停滯不前的原因,甚至,不敢保持聯繫。相較之下,我的生活安逸得可悲,除了惆悵外,我無法評論自己,這個荒謬的生命體,僅能引用《宇宙的寂寞心靈》一書的話語,為他們祝福:
    「還有每個像柯波拉 (電影《教父》的導演)、福克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和霍金這樣的人,他們或用音樂、或用詩篇、或用冷酷的數學,迸射出輝煌的煙火,那麼完美地表達其觀點,而我們所有人只能站在一旁,讓他們所說服而高呼:對了、對了,就是這樣!」
有緣能認識這樣的人,著實是種福氣,那怕彼此近無交集,不,或許有,只是時機未到,當我得以享受她過去研究付出的果實之際。於是,枝微末節的每一天,原來都像大海一般蘊藏深沉,那樣複雜,如此一來,是誰讓自己動心,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分隔於這遙遠的時空,"long" 到底有多長呢?享受孤獨的程式設計師或許會說,至少 64 bit (C 程式語言的基本型態:long),抑或,如電影《松鼠自殺事件》所說,在雪山分手的戀人,要隔八億光年,才能再見到對方一面,這才是漫長的 "long",無論如何,這世界總存有某些人事物,值得讓我們去 "long for",我想。
    「就算因為想念而悲傷的同時,也還是可以快樂的;就算為另一個人難過的同時,也還是可以給別人幸福的;所以不要一個人追悼悲傷,知道嗎?」
廷,我又讀了妳最後的幾句話,儘管現在已無法與妳對話,但我會去嘗試的。但願每天都可找到迫不及待起床實踐計畫的理由與驅力,當晨光透過眼皮血管促使體內細胞甦醒,我們的靈魂就在迎接希望。就用 Purple 來信中的一段話作結:「過去的不愉快就讓它留在過去,新的一年都會有新的展望,總之是一種心情上的 reboot」。

群 於新竹 金山街
由 jserv 發表於 February 23, 2009 09:5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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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新竹住六年了,現在還是會偶爾想逃這裡,你才半年,還早,還早,哈…
(我也住金山街旁邊)

Paul Hsu 發表於 February 23, 2009 10:27 AM

剛成功逃離開金山街不久。不知道那邊現在狀況怎樣了...聽朋友說稍微變得蕭條了。

I-Jui Sung 發表於 February 23, 2009 01:05 PM

他連來台中都還是住金山 ....
/me flee

lzy 發表於 February 23, 2009 06:19 PM

Jserv 前輩好久不見∼

華華 發表於 February 26, 2009 08:13 AM

第一次,看了1/3就忍不住逃開,無奈地拿膽小的自己沒辦法;
第二次,或許是心境調整中,終於看完整篇文。

向來都是速讀的瀏覽,卻在這慢下腳步一句一段反覆思索,
或許是某些心境歷程有些類似的共鳴頻率,
有些地方不忍瘁睹,有些地方心有戚戚焉,還有試圖的理解那些摘錄文句的體會。

這是一篇很有感覺的文...

shia 發表於 March 24, 2009 03:1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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